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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与观念
作者:杜大恺      2011-06-01
 

这里的所谓语言是指艺术中的技术,所以称作语言而不称作技术,是因为语言在概念上意味着更多层次的覆盖,其语意更倾向系统性,与具体的技术是不对等的。观念则比较容易理解,是形而上的存在,即技术之上的存在,习惯上常称作精神。但语言是有时效性的,在今天被经常使用的则是观念,用观念而不用精神确有回应时势的一层意思。

语言与观念是艺术的全部,一个是有形的存在,一个是无形的存在,二者互为表里。单有语言或者单有观念都不能称作艺术,艺术是语言与观念的复合体,它们被称作艺术时是共时态的,不能分解。研究过程中语言与观念有时可以自成系统,但面对具体作品时,它们总是一体的,语言的存在意味着观念的存在,反之,观念的存在亦意味着语言的存在,它们之间无论谁离开了对方,其意义都会变得模糊,形成事实上的缺席。

古代中国没有艺术的称谓,先秦时称“礼、乐、射、御、书、数”为 “六艺”,这里的“艺”与“技”是同质化的。古代中国还有“道”“器”之争,“道”即精神,近于今日之谓观念。“器”因“道”而存,“道”在“器”之上,但“道”“器”之争,限于造物行为,与今日之所谓艺术仍有不同指向。在中国,艺术从技术层面被完全地分化出来,还是魏晋以后的事。

拉丁语的“艺术”就是技能、技巧,即一切技术皆艺术,在认知状态与中国先秦时期十分相像。古代希腊主张绝对精神的柏拉图认为“艺术是观念的模仿,影子的影子”,这句话很费解,柏拉图轻视艺术是因为其轻视技术,故以“影子的影子”谓之,但“理念”可以非物质的方式呈现,而“影子”虽然虚幻却仍须通过视觉认知,“影子的影子”亦然。“理念的模仿”形成的“影子的影子”,期间仍需要技术的凭藉,柏拉图的这句话细究起来并不能自圆其说。柏拉图并未对古希腊的艺术真正产生影响。对古希腊艺术真正产生决定性影响的是亚里士多德,他说“艺术是自然的模仿”,对自然的模仿不仅是古希腊艺术的金科玉律,他甚至影响了整个西方艺术,累积千年而不移,西方艺术的技术亦即语言系统一直是秉承亚里士多德的意志延续的。直到黑格尔,他说“艺术是绝对理念的感性显现”,这近于柏拉图对于艺术的见解,但“显现”即或是感性的,亦一定有凭藉视觉认知的痕迹,这不能说黑格尔排斥艺术的技术因素。绝对精神对于艺术无所作为。

不妨再举几例近代西方哲人关于艺术的定义,譬如克莱克·贝尔,他说“艺术是有意味的形式”;譬如苏珊·朗格,他说“艺术是情感的符号”;譬如阿恩海姆,他说“艺术是视知觉经验中的异质同构”,“形式”、“符号”、“经验”都是视觉认知的对象,它们更倾向于语言,虽然它们最终仍被视为观念,看来迄今为止在西方社会艺术并未形式孰重孰轻的矛盾体。

中国人一向有轻“技”重“道”的倾向,视艺术为“无用之用”,“无用之用”的“用”即指超然于技术之上的精神,但中国人从未完全拒绝技术。东晋谢赫的“六法论”被称为千古通论,影响中国已有一千八百余年,“六法论”故以“气韵生动”为上,但“气韵生动”之外的另外五法,诸如“应物象形”、“随类赋彩”、“骨法用笔”、“传移模写”、“经营位置”,无一在技术之外,而“气韵生动”仍需以其余五法成全,未有其余五法,何以言“气韵生动”。“六法”不仅不拒绝技术,更祈翼以技术而臻至美至善。时至今日,中国画仍以“六法”为宗,这说明中国人并不接受观念与语言之间的相斥与分裂。

过去的一百余年,是西方艺术语言与观念跌宕激越的时代,流派如潮汐,日进夜退,缤纷不已,语言与观念互动,呈现了艺术史上空前绚烂的局面。但自抽象主义出现以后,艺术探索渐次向语言内部倾斜,导致语言的日趋精致化、深刻化。语言的延伸从来是生命体验的结果,但是新的语言模式亦导致接受层面的陌生感,随即而来的是艺术的精英化,使艺术与激烈冲突的社会现实疏离。1917年,杜桑反其道而行之,把一个小便器称作《喷泉》,送进了在纽约举办的“独立艺术家协会展”,开启了观念至上的历史。虽然与此同时的语言探索并未停滞,但自此以后,对于艺术,语言与观念之间的权重发生了变化,语言与观念之间产生了罅隙,观念的价值不再等同于语言的价值。其后则不断有“架上绘画终结”、“艺术终结”等观点出现,装置艺术、行为艺术等非传统语言为介质的艺术接踵而至,彻底颠覆了语言之于艺术的意义,由观念至上殃成观念霸权。

这一过程中艺术的生活化、大众化意识是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的,对观念的推崇无论出于多么善良的愿望,还是留下一些疑问。疑问之一,是以观念为主旨的艺术的社会关怀并未超出其它社会行为介入的范畴,它们与其它社会行为所面对的社会问题具有高度的一致性,在这种情况下以牺牲传统的叙述方式的改变有多大意义,任何社会行为都不能以改变为目的,改变的原由与改变的结果才是所谓的目的,迄今为止,我们并未看到这种改变的目的的特殊性,因而我们不能回避对这种改变的质疑。

疑问之二是,观念艺术所采取的方式不容讳言是以对审美的蔑视为始终的,但这并不意味着审美已经从人类精神需求中消失,审美已无法从普遍存在的人类生活现实中剥离,观念艺术对艺术的重新解释并未造就替代审美存在的精神场域,审美仍将继续存在,而被称作艺术的人类行为仍然是审美使命的负载者。

疑问之三是,艺术作为潮流总是有始有终的,观念艺术的汹涌亦不过是一时之幸,“风水轮流转”,当观念艺术粉墨登场时,意欲替代它的艺术已经走进化妆间。

接下来的疑问是观念艺术对语言的冷漠,任何时候人类社会都不会拒绝对经典性的渴望,观念艺术没有成就甚至有意排斥经典性是违背人类心智的期待的。

观念艺术意在改变艺术的定义,但没有改变艺术,即有艺术在,观念与语言就将同时存在,观念艺术的意义也许可以艺术之外的另类行为予以界别和诠释,以决定它们的未来。

人类行为总是有倾向性的,不同的倾向产生不同的类属,倾向的增殖衍生出类属的增殖,这个过程始终没有停止,也不会停止,被称作观念艺术的行为如能不放弃语言的锤炼它们或可被归倂于艺术,如不是这样,而一任其走向另类的状态,则总有一天会被归入另一类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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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岳惠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