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概网评述 >> 专家论道 >> 正文
天下山水一片黑
作者:杜大恺      2011-06-01
 

曾几何时,李可染先生的山水画因“黑”获罪,被斥为“野、狂、怪”。今非昔比,今日之山水画似皆以黑为贵,以黑为宗,你黑、我黑、他黑,众皆黑之,故有人戏谑“天下山水一片黑”。

李可染先生的当时,一切皆“政治”,黑与白亦“政治”者也,黑喻黑暗,愈黑愈黑暗;而“红、光、亮”则喻示光明,愈红愈光愈亮愈光明。政治阴晦,人非人,物非物,指鹿为马;政治清明,人归人,物归物,鹿是鹿,马是马。李可染先生倾一生心力,践履其“胆敢独造”的夙愿,用“最大的力气”打造李家山水,黑是其特征,震铄古今。

“学我者死”是白石先生对后来者之忠告,李可染先生是白石先生的弟子,严守师训,未或以白石先生之风格仿之拟之。学李可染而不学李可染尊奉白石先生之训戒,反模仿李可染先生以黑为始终,与李可染相悖而行,过犹不及也。

中国画之黑与白是“墨”的两极,由白及黑,期间有无限的开阔地,故有“墨分五色”之谓。其“五色”非指五彩,而指色度;五不是极限,而指无穷尽,“五色”成而恍然有五彩之斑斓。中国画由白及黑区别在用水的多寡,故“墨法”乃“水法”的别称,水分之多寡决定由白及黑的色度,“墨分五色”,意在追求层次丰富的黑白秩序。黑故可贵,然非惟黑为贵,倘若惟以黑为贵,何以有中国画千年以下深浅相宜千变万化之格局,“天下山水一片黑”实已走向它的反面。

“水墨为上”,乃南宗初祖王维所言,然其当时尚未以此为宗,元以后始为世所宗法,明清两代,得董玄宰助推,风气尤甚。

然细数山水画史,善用重墨者,诚亦寥寥。五代有李唐,作《万壑松风》,巉崖壁立,望之森然,其笔如刀斧,砍擦皴染,密密麻麻,黑且黑矣,然笔笔留迹,山石林木仍清晰可辨。宋代有米氏父子,作《潇湘图》,烟云弥彰,皆云霭氤氲的山影,由远望之所得,虽山影黝黑,峰峦跌宕,然仍清朗俊逸。明末清初当推龚贤,其所画金陵诸山,林木幽邃,温湿相濡,墨点漫积,墨气迥荡,以墨之深浅而识山之远近;今人黄宾虹喜用积墨,层层相迭,势若墨团,然其重写轻染,笔笔有痕,拥塞处仍显罅隙,如云浮烟涌。古人画山,每画山之迎光一面,无论如何涂抹,皆仍顾忌光照下之山、石、林、木之形影,不离不舍,非以影为谋。李可染先生乃画逆光之山,山中万物多为光所滤绝,徒留山影,此李可染先生之独创,不拘于形,而以势胜,万千林木,壁立千仞,合为一势,皆取其影,取逆光下山之雄姿,诚哉李可染先生写生经年之所意会,非为杜撰,非为黑而黑,而逆光之山,则非黑而不能为,黑有所由,故能为世所重。

以今日而言,水墨而上,已呈以黑为上,以黑为宗,实水墨为上之误读。而今日之中国画其文野雅俗诚不宜以或墨或色定乾坤矣。以今人观古人,墨之所为,积时已久,色之所涉,或为新途,今古之异,或墨、色之异乎?然以色易墨非以色抑墨,非与墨绝,而企墨与色并行,墨与色共融,以谋山水画之新气象。“天下山水一片黑”,不惟有重墨轻色之弊,亦因其对黑白之无知,黑与白乃绘画之基本秩序,今日之中国画家多不谙于此。黑白之间固有无穷奥妙,倘能于此探微索颐,或不疑于哥伦布之发现新大陆,大道在即,知之者当偕此而行矣。

曾见一山水画展,画逾百幅,且逾百人所为,图式,墨气皆相类同,似一人所为,观一幅如观百幅,心甚黯然。一人画百幅,幅幅相埒,已难容忍,况百人画百幅且尽雷同,“天下山水一片黑”,众所垢病,或在于此。

婺源-1 纸本设色 55×104cm 2010年

婺源-4 纸本设色 52×98cm 2010年


【责任编辑:岳惠娟】